
2007-06-18 19:17:45
| 古代人,诗、书、画、印,多是集于一身,少有“单打一”者。今代人,除了一些老画家,多已是只善于一种。集中攻画成画家,集中攻书法成书法家,集中攻旧体诗词成诗词家。这种现象说明:一、社会在发展中分工越来越细;二、与当今人们“急功近利”的心态有关。在创作中,大家也会感到艺术的不同表现形式,当中有相连的东西,或者说有相连的一个“核”。画家刘宝纯先生说:“美术的核心,是诗。”他一语道破。人们常说“画中有诗,诗中有画”,多还是生活中的一种感知,还未在理论上做深究。 宝纯先生的画,已达到一般人难以企及的水平。我经常望着他的一些作品,浮想联翩。那气势,那想象力,那概括力,让我联想到古今一些大诗人有着惊人语的诗,那是只有大手笔才能表达出的。例如:《今日花园口》,近景工笔,远景写意,挺拔的青青树木与电灌站涌动的黄河水相印相衬出一派生机盎然。那流水的动态,让人感到是用的油画手法,但仍是国画手法;《蓬莱仙阁》,崖陡如峭壁,近则海浪惊涛拍岸翻滚,远端多处景物之间似云似水静谧而含神秘,仙境现出;《泰山松泉》,近山实,远山虚,泉自虚实间流下,流入山中的云海,泰山之高之险现出;《漓江秋色》,近实远虚,桂林山水第一景也是标志景——象鼻岩栩栩如生,近景倒影和远景都用的淡墨,概括了漓江的全貌,漓江的气势与美充分的表现了出来;《苍松竞秀》,是长条横幅,各姿各态的松柏像众多的战士,精神抖擞,等待出征;《泰山》,也是横长幅,近山高而陡,岱顶应高,而未画高,只淡墨画出隐约远景,高处是南天门,曲曲折折的流水泄入云海,泰山之高,可以想象;《风》,前面树被风吹得摇向一边,远处的一叶叶帆船却在稳稳地行进,以动衬静,更衬出树木的坚牢和帆船驾驶者的安然;《梦游神秘谷》,在一束束垂下的树的枝条间,是一处处湍流,又分明是云在山峰峡谷之中飘荡、翻卷,真是一派梦的景色。许多画的题字和落款,表现出作者的书法水平也不一般,凝重而有力,豪放而潇洒。 我与宝纯是同年老友,今年都是七十有六的虚岁,他的画落款是“铁槎山七十六翁”。多年来他不觉得我不光爱诗,我也不觉得他不只爱画,每见面都有许多方面的共同话语。近忽闻喜讯,他告诉我他积累的八十首诗,准备出版,让我看看,“帮助把把关”。当我望着那一幅幅以书法形式写出的诗,得以饱饱而品赏。继而从诗的角度细读,让我惊讶了。我知道了宝纯老兄是诗、书、画集于一身的那种画家,诗是一直藏着,一朝展示,令人眩目。他的诗是写得这样好,他有这样的诗的根底,我越加明白了他的画何以有那样高的水平。可以说,宝纯先生的诗既有李白的“兴酣落笔撼五岳,诗成笑傲凌沧州”的豪爽,也有杜甫的“为人性僻耽佳句,语不惊人死不休”的倔劲。诗的比兴法,虚实法,都运用得娴熟。 首推多首写泰山的诗。“长松生风千尺挂,幽谷鸣泉落红飞,雨洒晓径芳草路,风飘幔卷白云归。”(《观泰山飞泉》)作者写泰山的松,都是“长松”,泰山本够高,再高的松也不显高,只显长,一个“长”字写出泰山古松的特点。空中的风不是从大自然界刮来,而是众多的长松生出来的。松生风,这想象力奇特,进而变为静物挂在千尺陡峭的悬崖上。那是风吗?那是水,是松风在高山中变成水,这里不是形象的移位,是形象的并合。水是流动的,风中的水更是增加了动,所以有了幽静深谷中的“鸣泉”;落花不是在飘,是在飞;当雨洒下,白云不是飘走了,而是回来了,回到泰山的深谷之中。这诗处处是画,是各种物体动感很强的画。“千山杳杳竞云合,一水潺潺劈岸开。松自悬崖穿雾过,人从绝壑乘云来”。(《步云桥仙境》)千山随着白云的飘动在竞相汇聚,陡壁悬崖是一条流水劈开的,松也如人,正在穿雾而过,人也在飞,正乘山壑中的白云而来。这里人成了能飞的鸟,流水又如巨人,可惜云相聚,可有斧劈山。下面两首写泰山的诗,想象力也很绝妙:“天门耸立碧霞里,登山必自看云腾。步云桥下泉声急,松涛涌动野鹤升。”(《攀南天门》)天门耸立,云腾水急,松如波涛,岂止野鹤在升?那登山的老者,包括童颜鹤发的画家,我们都可以想象是在与野鹤一同升腾。“泰岱凌空相望冷,碧云极顶客子攀。仰望仙桥红树外,俯视天街七彩间。”(《登泰山碧霞祠》)仙桥对天街,仰望对俯视,仰望看景,俯视看景,看红树之外景,看天街多色的人间景。“缓步松荫云杳杳,涛声击石叠波澜。古雅苍阶凝露湿,雄浑瀑水坠空寒。”(《后石坞飞瀑》)松涛能击石而起波澜,雄浑瀑布在空间坠落中变寒冷,不是山后悬崖冷,是瀑水坠落生的冷。请再品赏“无边风物千仞起,苍山夹乱万峰腾。飞雁穿过天上雪,烟凝雾敛月窟冰。”(《雁飞雪月夜》),“天清夜冷秋风高,长林落雁风萧萧。云屏霜染千峰瘦,烟横雾帐红叶凋。”(《秋韵》),“晴空历历秋光冷,惊涛拍岸夜色凄。烟锁雾结天风隐,高山望远海月低”。(《高山望海月》)“西阳夕照破红蒙,丹枫闪烁半林红。世事尘凡难自料,一字征雁划长空。”(《征雁歌》)“乱山残雪过风雷,白梅缀玉冰霜催。浩态孤芳需善养,只留风骨不称魁”(《白梅赞》)这些诗中,都有连连的惊人语,后两首又有了作者的直接抒怀。杜甫称李白的诗“落笔惊风雨,诗成泣鬼神”,在此也不妨藉以赞宝纯先生之诗。 宝纯不“性僻”,却也“耽”——沉溺“佳句”,我看了他的部分原稿,发现一些佳句,原是一推再敲而出。《攀傲崃峰》中,原句“霞罩远岫浮丹壑”改为“霞飘远岫浮丹峦”,“霞罩”变“霞飘”;《登泰山碧霞祠》,我欣赏的结句“俯视天街七彩间”,曾是“俯视天街夏雾间”,“夏雾”平常句变“七彩”,变了整个诗;《秋韵》前两句“天清月冷秋云高,长林落霞风萧萧”变为“天清夜冷秋声高,长林落雁风萧萧”,“月冷”变“夜冷”,“秋云高”变“秋声高”,“落霞”变“落雁”,差别大。秋云高,实;秋声高,就意境深远。《雁飞雪月》中,“飞雁飞过”变“穿过”;《高山望海月》中“遥望天际海云低”,变“高山望远海月低”。《柳埠风光》中“仰望铁槎雪中山”变“万里寒光雪中山”,都有质的变化。古人说“赋诗十首,不若改诗一首”。世间一些好诗,常常是改出来的,意义在此。 面对画家刘宝纯先生做诗的严求精神,真让我等专为诗者同行不能不深深自责。 二零零七年三月十六日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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